饮水·光华

按：本文是对一位故交作于当时的一篇文章的回信。

         秋天来了，是为了秋天的逝去。
         一叶知秋，何况你每一步都踩着枯叶。
         花开花落，静静地看着年华就流走。

         因夏而喜，由秋入悲，自然与人事本多有相通之处。
         你也学文，我也学文，悲喜心生，心绪跌宕实乃灵性之显现；
         无须挂怀于此，灵性乃主之恩赐，善加使用而不泛滥自伤，则乃人生莫大之财富。

         叶子的一生，春秋间的事，夏天的茂盛，秋日的凋零，这是它的宿命，想抓住更多，却已是非分。

         人这一辈子，春来秋往，逃不出的循环，这是人的命，想真的抛开一切，却也很难，要么自杀，要么就等着看一年一年的落叶吧。

         你的灵性可以让你把一个瞬间扩展成一个世界，因为秋天的到来，因为秋天到来时身边的一些事，灵魂飘入了一片枯叶里，挣断了树梢的束缚，悄无声息地飘落，静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，却莫明地和枯叶一起看到了末世的召唤，还要飘多远，何时才结束，大地在哪里，大地之下，还有什么？一些人，一些事，甚至一阵秋风，让你忙不迭地逃遁入那片枯叶里，夏日的繁盛和欢乐也留不住你，你进入了梦里，却不得不醒着，梦游？那只是你忽然不知自己在哪里。我找不到你，你也找不到你自己。你的魂，飘入了那片枯叶里。
 
         我羡慕你。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灵性拥有你此刻的心境。也许遇到一样的事，换另一个18岁的孩子，只会浑浑噩噩地过去，感觉不到悲，感觉不到喜。你的逃遁，你的忧郁，你对未来的幻灭感，反让我看着高兴。十八岁，拥有这样的灵性，在我的世界里，举世无匹。人毕竟不是树叶，秋天不是终结，只是生命里程中的一个点一切都会逝去，明年的夏天你也许会鄙薄今年夏天的热情和勇气，同样的，明年的秋天，或许你也会有比现在大得多的哀伤，使你看轻了如今这场忧郁的意义；多年以后，也许现在的这点幻灭感根本留不在记忆里，因为那时你看到的，是更大的空虚。人比树叶幸福，因为人能经历一个又一个秋天，但人真的比树叶幸福么？你的灵性能使你因为一个瞬间而思及整个未来，因此你的整个未来必定会有不少如现在这样空乏无助的瞬间。树叶只能飘落一次，但人，却要一次又一次飘落，飘落。。。

         从秋天的树叶里将你的灵魂召唤出来吧，让你回到你的身上，没有比人自己更适合让灵魂躲避的树叶了。我不会欺骗你说，前面有伊甸园，我只是要告诉你，这里没有你这片树叶眷恋的大地。尽头不知在哪里，但肯定不在这里。数年以后，你自己会明白如今碰到的劫难是多么微不足道，如今心里的哀伤是多么不足挂齿，这肯定不是因为你那些年过得多么安适而自讽，而是那些年更多的磨难后的超然。回过头看，你才会知道04年初秋的这块绊脚石究竟有多大，世上尘土和噪音最强的地方，轮不到复旦门口的邯郸路。给你的灵性增加一点知性，使它能不失敏锐地静观世界，却不轻易为世界所俘获，我想你做得到，只要你能拾起被决堤的灵性冲走的耐心。

         你只是刚接触到现实的不完满，距离你的梦想大概真遥远地不可想象。压力重重，患得患失，间或还有些旁的事来搅扰本就烦乱的心绪，可怎么办呢？生命没有回档，这个你也明白。你想要长大长大长大，却发现才长大一点就几乎丢了自己，你想要坚持坚持坚持，却发现了过度的坚持根本就是对自己的违背。聪慧的孩子啊，只有你才能这么敏感，才有这么多的困惑。我给不了你什么道理，只是想到了两个字：耐心！不要催自己长大，也不要逼自己坚持，哪怕暂时隐藏起你的灵性，和你身边的孩子一样多学少思，对旁的事也一样，耐心不只是包容别人，也是宽容自己，你不必什么都做得尽善尽美，不必在任何时候都微笑，不必非要抓住那些已经在流逝的东西，别让这些过度侵入你的内心，耐心对处女座来说，是并不难做到的。耐心点，因为你现在去衡量你和天涯的距离，那是徒劳，走正了，以后也未必就永远正，走偏了，以后也未必就通达不了终点，路是走出来的，不是量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天亮得真晚，现在已经五点了。不知你在寝室睡得好不好？
         那么大段的文字，本不该在这个似睡非睡的状态下写，却也自知愚鲁，任何时候写，也就是这样言不及义。我相信，你依然是玻璃缸里的红色金鱼，你依然在我的心里，几天来看到你情绪的起伏，用灌水来缓解心里的疲惫，我很心疼，也很心焦，但我尽力克制自己，这时候我更不能让你感受到压力，我陪着波波过生日，陪着他们练篮球，在燕曦近乎病态地认真组织着六区聚会，这些时候，我的心里只想着你。就象一个玻璃缸，把凄风冷雨挡在外面，看着红色小鱼在里面宁静着转圈，我会给自己寻找一千种方法来静心来耐心，我不可以乱，这是我的责任。也许18岁的你会把责任两个字看得很压抑，但我恐怕已经无法再承受肩头没有负担的空虚了，责任对我来说，比自由更有确实性。文科男就是会说废话，而我又是学文科的双子男，不过废话就废话吧，能让你从心底嘲讽我，唾弃我，或是贬低我也可以的，你现在需要一些渠道来排遣，生活实在是很累的。耐心一点，耐心生活，一点一点把自己找回来，我也会耐心，等着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零零四年十月十三日晨作于复旦北区学生公寓